中南大学:第6期:第02版:第02版

绝 世 红 颜 柳 如 是 — — 陈 寅 恪 眼 中 独 立 人 格 的 代 言 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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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次:第6期   作者:□主 讲 人 : 杨 雨



  杨雨,女,湖南长沙人,文学博士,现任中南大学文学院教授。精通法语、英语等数门外国语言。2004年获法国政府资助赴法国进修。已出版著作7部,发表论文四十余篇,主持多项省、部级社科规划课题,获多项省级、校级科研、教学奖励。
柳如是,女诗人,本名杨爱,字如是,因读宋朝辛弃疾 《贺新郎》 中:“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故自号如是。与马湘兰、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顾横波、寇白门、陈圆圆同称“秦淮八艳”。
  柳如是是秦淮八艳之首,所以很多人一开始看到 《柳如是别传》 这本书的时候以为这是一代风流才女的故事,以为会读得血脉喷张。
  陈寅恪自己在写 《柳如是别传》 的时候也曾经想到这本书可能会遭到这样的误解,所以他在第一章 《缘起》 里面也说明了他为什么要花他人生最后的、最艰难的、学术积累达到最巅峰的十年来写这样一位风尘女子。陈寅恪先生的 《柳如是别传》 虽然主写的是柳如是,但实际上写的是一个时代的风云和那个时代形形色色的世人的命运和经历。所以我在这本书里不仅读到了柳如是个人的命运,我甚至还读到了陈寅恪先生在柳如是的传奇经历中传达的个人价值观和理念。当我读第二遍第三遍的时候,感觉我和陈寅恪先生更近了些,却也只能是心向往之却终身不能达的境界。让我觉得最接近陈寅恪先生魂灵的,是读到他书中经常出现两个字:呵呵。每当看到他写呵呵的时候,我在想一个人能把学术做到像调侃一样的境界是得有多么高的造诣。
  略懂文学的人会发现“秦淮八艳”里的女子在中国文学的长廊里都留下过属于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她们或是写了经久不衰的名作,或是成为一代文豪笔下最具代表性的人物。秦淮八艳里面能够被称为一代诗人才女的有许多,但公认的秦淮八艳之首却只有柳如是。伟大的光辉背后总会有巨大的磨难,一代才女往往会经历比常人更多的磨难,在和大家一起解读柳如是的传奇命运之前像和大家前一起欣赏一首词,这首词被陈寅恪先生视为明代末年最一流的作品,或者说是代表了明代末年词坛最高水准的一首词— — 《金明池》:
  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这是一首咏物词。从词面看,有一些常见的意向,比如说“飞絮”,飞絮在古典诗词中往往被用来形容命运的漂泊,尤其是对女性命运漂泊的形容,因为柳絮的漂泊往往还需要一种东西的助力— —风。风往往象征男性社会,或者其他社会力量,是导致女性命运的漂泊的原因。当所有的柳叶落尽,便只剩下“霜条孤影”,只剩下光秃秃的柳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柳”即“留”,有挽留之意。大家可能也听说过:章台柳,章台柳,颜色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因为在古代折柳送别是一个习俗,所以几乎在所有的驿站或者是路口都会遍植柳树,以供行人攀折送别,所以柳条的攀折送别和柳絮的漂泊无依有相似之处,柳条攀折行人手也会代表女性的漂泊无依。这里还有更加深刻的柳树的含义,大家可能会听说过一句话,自谦的时候用来形容自己,“蒲柳之姿,望秋而落”,相对应的是“松柏之质,经霜弥茂”,这个典故出自 《世说新语》。所以,柳树在中国诗词中还有比松柏更加强烈的时间意识,柳树的形象特征除了树枝柔软,树干往往是粗壮,盘曲的,和老年人的身姿非常地相似,所以柳这样的意向在古典诗词里更深刻的是指时光流逝,何况柳如是这一首金明池还专门吟咏的是冬天,秋冬之际,飞絮散尽,柳叶也已经望秋而落。
  这首词写于崇祯十二年的秋冬之际,这个时候她22岁,但是柳如是这样一位风华正茂的妙龄女子在这首词中已经流露出非常沧桑,非常凄凉的的情趣。而且她不像是生活在22岁“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在这首词中她几乎一直活在回忆当中。为什么她会在22岁的妙龄感叹望秋而落的寒柳,感叹:“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22岁的女子到底能够经历什么?在这里,我声明一下,所有我阐述的经历全部来自陈寅恪先生的 《柳如是别传》。首先简单介绍一下柳如是,她本名不叫柳如是,四五岁时因为家庭变故被卖到了苏州的一家妓院,从那个时候改姓杨。后来成为苏州一位叫徐佛的婢女,后来有好几次改名,先姓杨,叫杨朝,字朝云。我们可以看出她所有改过的名字都和美女有关,这是一个非常自信的女孩。朝云这个名字在中国古典诗词中就是一个浪漫,爱情的代名词。因为在宋玉的 《高唐赋》 里那位主动入楚怀王梦的那位巫山神女她就是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还可能叫过云娟,所以柳如是还有一个号,叫美人。为什么她叫云娟就可以号美人呢?也是有典故的,比如说李白的长相思里有一句“美人如花隔云端”,还有杜甫的“美人娟娟隔秋水”等等。所以暗押她名字的云和娟。又曾改名柳影,她和钱谦益结识的时候他的名字叫柳影,字蘼芜,后来改名柳如是,字如是,号我闻居士。以前有人解释道是出自:“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故自号如是。但实际上最初的缘起是佛经的:“如是我闻”。所以她字如是,号我闻。因为柳姓的郡望是河东,所以钱谦益尊称他为河东君,以郡望尊称自己深爱的女人这是非常高的一种尊重。
  柳如是人生的第一次转折发生在她人生14岁那一年,她被一位老先生看中,这位老先生叫做周道登。他是一位退休的宰相,曾经是明代的状元,他买柳如是回去给她的母亲周老夫人做丫鬟,但是因为柳如是十分聪明,漂亮,当了一段时间的丫鬟就被周道登看中纳为侍妾。周道登教她读书,写字,赋诗,所以柳如是真正成长为一位才女,周道登对她的影响是极为重要的。柳如是的存在遭到了周道登妻妾们的嫉妒,污蔑他跟仆人私通,要求以家法处死,好在周道登的母亲站出来为她说话,她虽逃过一死,却又一次被卖到了妓院,这对任何一个女性来说都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但柳如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从此给自己带上了一顶帽子,她为自己举起来一面旗帜,并以这一面旗帜作为自己的身份标签,称自己是“相府下堂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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