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大学:第8期:第04版

九歌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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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次:第8期   作者:周一苇

  十六年如一日地从破旧的草席上迷迷糊糊地醒来,如秋雨般纷杂的回忆逐渐涌现,正则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十六年颠沛流离,从锦衣玉袍而至布衣短褐,从意气风发而至色衰颜老。也许,不变的只有那一颗追求完美的心。
  纵使境遇凄惶,也要保有体面与尊严。一番梳洗罢,正则对镜轻叹道:“也就只能打扮好自己,这国家又该……”厚厚的竹简快要把他淹没在这方小小的旧桌前。纵有医者悬壶济世之心,也难以医国民之痛;纵有谋士经天纬地之才,也早就在16年前就被弃如敝屣。忧思及此,斗室之内浑浊的空气让他再也无法顺畅地呼吸下去。他想去看外面的人,想看看这方土地能不能像新年祈愿一般“岁岁平安”。但他也知道,斩首五万的战役后面是几万个破碎的家庭。岁岁平安与国土的相似之处也许只有那似血的红。
  “怀沙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杳杳,孔静幽默……”江风瑟瑟,细雨陡斜,慨叹于江水滚滚东流而不知昼夜,正则不禁吟咏起来。那和江水一般冷的悲伤,像江雾一样在江面上升起。唱到动情处,正则的声音已然喑哑下去难以维续。有经过的渔夫不识音律,却感于悲伤,不禁脱口问出:“唱得很好,为什么不继续唱下去呢?”正则囔囔自语道:“也罢也罢,那些忧愁在岁月中,早就难辨真假了。”
  渔夫这才回过神来,正视眼前的男子:衣取芰荷七分色,裳集芙蓉半池辉,眉宇间难以消去的抑郁愁思,颜色憔悴而形容枯槁。认出来人后渔夫赶忙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屈原沉默了,他想要的都太完美了,他崇尚完美的爱情,也追求完美的爱情,但是唯一让他满意的只有酒后的那几篇文章罢了。“长太息以掩涕兮”,良久,他回答道:“这天下,都是浑浊不堪的,只有我清澈透明。这人间,都被灯红酒绿熏得醉醺醺的,只有我还保持清醒。这泥泞怎么可能会放过我呢?因此我虽怀满腹的治国经纶,但也难逃被流放到此的命运。”
  渔夫听了却不以为然,他自以为这实在是天下最好办的事情,就像摆渡和打鱼一样简单,就像每日在江上往来的自己,又怎能不湿掉自己的鞋和下摆呢。于是开导道:“圣人从来不死板地对待事物,而应该随世道一起变化呀。世上的人都肮脏,何不搅浑泥水扬起浊波,大家都迷醉了,何不既吃酒糟又大喝其酒?为什么想得过深又自命清高,以至让自己落了个放逐的下场?”
  屈原长叹一声,经年坎坷,也不过是从泥泞跋涉到另一片沼泽,他叹息着:“我听说过,洗过头一定要弹弹帽子,洗了澡还要抖抖衣服。沐浴尚且如此,处世又岂可背离?我怎么能让自己干净的身体被浑浊的人世所污染呢?我宁愿跳入江水,送这身体给江鱼果腹也不要被世俗涂黑!”
  渔夫一时无言,摇桨离去,船上传来渔夫的歌声:“沧浪之水清又清啊,可以用来洗我的帽缨;沧浪之水浊又浊啊,可以用来洗我的脚……”江水不就是如此吗?岁月不就是如此吗?生活不就是如此吗?
  屈原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愿听懂。他像追求美一样渴望有知音懂他,懂他激扬文字,懂他治国韬略。然而还有谁记得,显王四十八年,秦军犯境,是他组织乐平里的青年奋力抗击,巧用战术重创秦兵。谁还记得,秦国独大,是他与公孙衍一起促成各国君王齐聚郢都,结成合纵伐秦之盟。谁又记得,要不是他重新出使齐国,齐楚两国又怎么能够缔结新的联盟?昔年,变法图强,奖励耕战,举贤能,反壅蔽,禁朋党,明赏罚,移民风,千秋功业,此时却统统化为泡影。凛凛寒风传来楚国被攻陷的消息,正则对着江面,愤然长叹:“生不在完美的时代,死总可以给我一个完美的句号吧。”大石头压着他的身体,镇着他的梦想,锁着他的绝望,捆着他满腹的经纶沉入汨罗江。
  2300年的岁月变迁,楚天,已不复往昔;屈原,也随水而逝。年轻的人们通常只从“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来亲近屈原,鲜少能从少而模糊的史料中,挖掘这位三闾大夫曾经的生活痕迹。但我知道,并且确信,哪怕只有只言片语尚存,屈原的魂魄便不散。又是一年端午时,且丢个甜粽于湘江中,愿楚辞传久,屈原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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